先说个我自己的糗事
前年冬天我把团队凑到12个人,雄心勃勃地照搬字节那套双月OKR。第一个周期还挺像回事,大家写得有模有样。第二个周期开始有人把KR写成待办清单,「完成XX需求」这种。到第三个周期,OKR对齐会干脆变成了周会,周会又变成了「这周你干了啥」的流水账。半年后我彻底放弃。
当时我的判断是「我们执行力不行」。现在回头看,这个判断错得离谱。工具没错,我错在根本没搞清楚那套东西是长在什么土壤上的——我只不过是把别人家院子里的一棵树拔出来,插到了自己家的水泥地上,然后怪树不活。
后来我花了大概两个月,把几家公司公开的东西翻了一遍。不是翻那些二手解读和鸡汤,是翻财报、翻创始人公开信、翻脉脉和即刻上离职员工的复盘长贴。下面这些东西,可能跟你平时看到的「大厂方法论拆解」不太一样。
一组容易被忽略的数字
先看人效。按2023年公开口径:
- 拼多多营收约2476亿元,员工数1.7万出头,人均创收大概在1400万上下
- 腾讯营收6090亿元,员工约10.5万人,人均约580万
- 阿里2024财年营收9411亿元,员工20万出头,人均不到500万
- 字节2023年营收据外媒估算约8635亿元,员工规模在15万上下,人均也在500多万这个量级
(口径有水分,各家把外包和兼职算不算进去标准不一样,别拿去写论文。)
但这组数至少指向一件事:拼多多的人效是另外三家的两倍多。而拼多多的管理方法论是什么?两个字,「本分」。没有OKR,没有政委,没有360环评,连花名都没有。
如果方法论真的能决定效率,那这个结果就说不通。所以更合理的解释是反过来的——方法论不是效率的原因,是效率的结果,或者说是效率的副产品。
每一套方法论,都是创始人性格缺陷的制度化补偿
这是我这轮翻资料下来最核心的一个感受,可能有点刺耳。
字节为什么搞「Context, not Control」,为什么飞书文档默认全公司可见,新人第一周就要写一份公开发布的入职文档?因为张一鸣本人极度讨厌层级汇报和一对一面谈那种东西,他宁可让信息全透明,用「所有人都能看到同一份文档」来替代「我要挨个问你们在干嘛」。这套东西在字节能跑,是因为字节从第一天就是文档驱动的公司。你没有这个前提,你搞信息透明,结果就是大家互相翻周报然后心里阴阳怪气。
阿里为什么有政委、有花名、有六脉神剑?因为阿里早期是销售驱动的to B生意,几万地推铁军撒在全国各地,没有强文化和强HR盯着,队伍三个月就散。张勇叫「逍遥子」,陆兆禧叫「铁木真」,花名本质上是一层身份缓冲——你在公司里不是那个具体的谁,是一个角色,这层缓冲能扛住很多直接的冲突。但你要是总共三十个人,搞花名就是纯团建。
那套361到底怎么运行的:30%超出预期(3.75),60%符合预期(3.5),10%不及预期(3.25)。拿了3.25意味着没有年终奖、不能晋升、连续两次基本就是走人。
这套东西在阿里能跑,是因为阿里有几万人,管理层需要一把统一的尺子去做强制区分。你一个二十人的团队,也搞10%强制淘汰,那基本等于每年主动辞掉两个还不错的同事。
拼多多的「本分」更极端。人少,每个人扛的活都巨大,沟通成本天然就低,这个时候不需要复杂的机制,一句「本分」就够了——别搞花活,把手上的事做完。
美团王兴在内部推的那几本书——《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》《金字塔原理》《用图表说话》《学会提问》——为什么是这四本?因为美团干的是重活、脏活、细活,最缺的是把一团乱麻拆成可执行步骤的能力,不是缺激情。
那到底什么能抄
我的结论是分三层。
可以直接抄的(工具层):在线文档实时协作、复盘机制、目标拆解的逻辑。注意我说的是逻辑,不是周期。O和KR的区别在于O是「要变成什么样」,KR是「怎么证明你变了」,这个区分跟公司大小无关,跟周期长短无关。
绝对不能抄的(比例层):361的强制分布、3.25、双月OKR的节奏、活水要满一年这种门槛。所有这些数字背后都有一个隐含前提——足够大的样本量。样本量不够,强制分布就是随机杀人。
抄了必死的(符号层):花名、武侠文化、本分、赛马。赛马机制在腾讯能出微信,是因为腾讯手握QQ这个巨大的流量池,试错成本极低。你一个没流量的团队搞赛马,就是让两组人重复造轮子然后一起死。
我后来改成什么样了
放弃双月OKR之后,我试了一版自己的东西:月度只对齐三件事,其他全部不写;季度做一次深度复盘,复盘只问两个问题——哪件事我们做对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对,哪件事我们做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做错。
跑了大概一年。说实话效果不算惊艳,但至少没有出现「为了填OKR而造需求」这种破事。
所以我现在的基本态度是:看大厂的方法论,当八卦看,别当菜谱看。菜谱能复现,八卦只能理解。你真正该问的不是「字节怎么做的」,而是「字节当时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做」。
这两个问题之间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